


——做志愿者的神奇与震撼令赵广军始料不及,他帮助了无数的人,自己的灵魂也得到净化、升华。
——出生在广州西关杨巷的赵广军是典型的“广州仔”,包容的广州城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暖宽广的大舞台。
——赵广军似乎天生就是救助边缘青少年的使者,因为他曾经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他的“秘笈”独特又有创意。——做志愿者的神奇与震撼令赵广军始料不及,他帮助了无数的人,自己的灵魂也得到净化、升华。
——出生在广州西关杨巷的赵广军是典型的“广州仔”,包容的广州城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暖宽广的大舞台。
今年“五四”青年节前夕,省委常委、广州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朱小丹在与赵广军等广州各界先进青年典型代表欢聚座谈时指出:
赵广军同志等先进青年典型代表的事迹,向广大青年昭示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只要把个人追求和广大人民群众创造幸福生活和美好未来的愿望结合在一起,理想就会得到升华;只要把个人的奋斗和全体人民的创造性劳动和实践结合在一起,人生价值就会得到最高的体现。
被许多广州人称为“天使”的志愿者赵广军是个物管员,且是120公斤重的大胖子。
30岁的人无存款,每到月底厚着脸皮偷偷找妈妈要“碎纸”(零钱)。
女朋友离开了两年,痛苦难耐不敢说人家半句不是。
手机一天到晚老响,一大半是不靠谱的人专拨“午夜凶铃”。
说到烦心事,赵广军有一堆,但没有机会说出来。他从早到晚连十几分钟的空闲时间都没有——每天必须探访几个老人并帮助他们做事,必须同几个后进青年谈心并向他们提供帮助。
大家都叫他肥仔阿军。做这些,他带点傻气带点偏执但却硬是默默地做了10年。这10年,他付出了5万小时,掏空了13万元积蓄,资助和帮助了几百名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使近千名误入歧途的弟弟妹妹跟他走回了正路,他还把自己的手机公布为“生命热线”,从死神手里拉回了200多条生命。
做过“古惑仔”的他曾经咀嚼过不被社会认同的痛楚,立志寻找人生的另一种活法。于是广州这个善于孕育奇迹的城市,又一次成就了一个青年的传奇。
转 变
和今天的忙碌充实相比,那段“人在江湖”的日子实在有点遥远
今年5月1日中午,记者跟着阿军匆匆直奔洛溪桥脚——为一个陌生的打工仔,他在烈日下大汗淋漓地赶路。
前一天凌晨,一个湖南打工仔拨了他的“生命热线”:“我走投无路,不想活了……”阿军说服他第二天中午见面。男子拿着一只装满烈酒的塑料瓶赴约。他说自己样子长得丑找不到工作,没有老婆没有钱,没脸回老家,7年没见过父母。
“说丑我比你长得更丑,我也没有老婆没钱。”阿军一边说一边去夺男子手里的烈酒。
“你跟我怎么一样,大家都认识你,你多了不起啊。”男子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酒。
“只要好好做,做什么都可以成功。你给赵大哥打电话,难道就是想我看着你死?你有什么希望说出来啊。”阿军终于把酒夺了过来。
男子被说动了,“赵大哥,我,我想改变我的相貌。”阿军掏出手机,把男子的号码存进电话本,名字是“想要改变相貌的人”。他把手机递给男子看,“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人生有很多希望,不要急着寻死。”这个名叫张再明的湖南新化男子,泪水夺眶而出,猝然下跪。阿军脸色一变,“你这样我要生气的。记住,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有尊严地活着!”
化解了一场轻生的危机,阿军却忍不住叹气。“其实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不被认同是最大的痛苦。”阿军不是科班出身的心理专家,没有太多应对技巧,但他无师自通地擅长以心灵撼心灵,用真情换真情。“最有效的安慰方法是‘以惨比惨’——他们说自己有多痛苦,我就告诉他们我更痛苦。”
10年前的阿军,与今日判若两人。那时的他,天天跟着“老大”,另类又“滋润”。可是他却陡然决定换个活法。
小时候的阿军不是不聪明的,五年级时数学考过全级第一。可他天生好动贪玩,厌恶单一的成绩评价体系。中学成绩不理想,上了一所技工学校,老师看中他“讲义气”,经常让他帮忙管理调皮学生,在班上他是同学和老师之间的磨合点。
这段经历常被阿军挂在嘴边,李艳辉班主任是他至今依然最尊敬的老师。“她知道评价学生的标准并非单一的,知道怎么去肯定一位即使成绩并不好的学生。”阿军那时没有想到,从小对“认同”的强烈追求,会成为后来他人生路上的一根重要桅杆。
十多岁时阿军爱到游戏机室玩,经常被“坏孩子”逮住勒索。他不想被欺负,有了找个靠山的想法。比他高两个年级的“老大”在“江湖”上混得不错,对阿军很照顾,危险的事情不用他干,常让他卖点翻版光碟赚钱。
原来自己心目中风光无限的“老大”在别人眼中却是如此不堪
就这样阿军跟着“老大”混,直到10年前“老大”在一次逃亡中意外死去。阿军伤心欲绝,他精心为“老大”隆重布置灵堂,但结果偌大的灵堂空无一人,就连“老大”的父母都不肯来,阿军难过又迷惑。
巧的是,当天阿军的一位远房表叔也过世了。阿军赶过去时,上百人参加追悼会,街坊邻居说,表叔生前热心帮助他们,所以一定要来。
强烈的对比给予阿军极大的震撼!“像‘老大’这样做人有什么意思?”阿军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心目中风光无限的“老大”在别人眼中却是如此不堪。“那曾是我最敬佩的一个人……”
那天晚上,阿军怎么样都想不通,他忍不住上门去找“老大”的妈妈。“老大”是独生儿子,那位母亲哭得浑身颤抖,“我看着你们一起长大的,他就这样先我一步走了,你以为我不悲伤?但他这样走,我没有办法去看他。你如果是他的朋友,就想办法为他赎罪吧……”
阿军呆呆地离开了“老大”的妈妈,那位母亲的泪水在心里一直挥之不去。“做妈妈的实在太可怜了,哪个妈妈想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抛弃?”
阿军回家和自己的妈妈聊了一个晚上。他最终得到一个结论:“做好人一定不会被人抛弃,必须做个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给别人带来温暖的人才能得到尊重,等我死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来送我,让妈妈为我骄傲。”他知道自己必须决断地找另一条路才能彻底脱离这种生活。
1997年正逢广州团市委开风气之先向社会大规模招募志愿者,年轻的阿军知道,另一条路出现了。
“就这么简单,19岁的年轻人,也许是一种冲动吧,反正我就是要换个活法。”他记得报名那一天,自己还留着扎眼的染红的长发,裤子剪几个破洞,一身打扮流里流气。在现场他发现自己实在独特——周围来报名的都是穿着校服一脸老实的孩子,一看就是乖学生。乍一看到他,接受报名的工作人员也大吃一惊,但他们没有把这个看起来带点“匪气”的肥仔拒之门外,而是宽容地接受了他。
顺利迈出的第一步为阿军打开晴朗天空。他踌躇满志全情投入,自己印了一大叠名片到各个居委会派发,上面写着自拟的“走万里路,进万家门,解万人忧”。(下转A2版)
肥仔阿军
1977年7月出生于广州市西关杨巷
1984年9月~1990年7月在广州市富善西小学就读
1990年9月~1993年7月在广州市三十六中学就读
1993年9月~1996年7月在广州市轻工技工学校就读
1996年10月~1999年9月在广州航道局船舶修造厂工作
1999年10月至今在广州浚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工作
2006年2月至今在省委党校就读大专
包容广州成就阿军传奇
一个曾经的“古惑仔”,成功变身为挽救边缘青年的使者;10年的志愿者之路,让一个小混混变为众口称赞的“好仔”;将自己的手机公布为“生命热线”、倾其所有救助别人的他,背后是一个普通却富有爱心的家庭,一座“宽容大度、开放包涵”的城市……
生于广州、长于广州的赵广军,用“爱与善”在羊城唱响了一曲动人而又响亮的赞歌。
肥仔阿军是个平凡而又普通的广州仔,甚至还有着不太光彩的过去。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的人生道路必须有所改变时,他醒悟了,从一个边缘青年转变为拯救边缘青年的使者。
赵广军的10年坚持让我们知道,一个人应当也可以为他人、为社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在于他是否有着辉煌的经历,也不在于他从事着什么样的职业,关键是要有一颗关爱他人的心;赵广军的10年坚持也让我们懂得一个道理,只要真诚地付出,就一定能够获得社会的认可,就一定能够获取心灵的满足。
回顾肥仔阿军的志愿者之路,还让人看到了广州 “宽容大度、开放包涵”的城市品性以及“乐于助人、扶困助弱”的人文情怀。赵广军的要求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让社会认同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和意义。可贵的是,一向“有容乃大”的广州,不但为“匪气”的肥仔打开志愿者的大门,更以宽容的怀抱为他提供了救助后进青年的独特舞台。而工作的认可、荣誉的给予,正印证了那句老话:爱人者,人爱之。
“爱是一条流动的河流。”是广州这块神奇的土地孕育了赵广军这样的典型人物。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州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全国前列,在精神文明建设上也硕果累累。类似赵广军这样典型人物的不断涌现,就是最好的明证。
一座城市必须拥有自己的文化品格。当更多的广州市民像肥仔阿军一样,把奉献视为一种幸福,把爱心当作净化心灵的良方时,这种情操就成为了广州这座城市的文化品格。
使 命
“我有1000多个弟弟妹妹,他们回头,将来要给这个社会创造多少东西?一想到这个我太自豪了。”
在志愿者队伍中的阿军,每天奇装异服分外“另类”。但他很快发觉这也许是自己的“优势”,于是主动请缨帮助游走在社会边缘的“后进孩子”。这个与时间竞赛、与危险势力“抢”人的工作,让他在广州数十万志愿者队伍中显得与众不同。
阿军曾接到一个电话,一位单亲母亲得知自己患肝癌将不久于人世,好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后进儿子”走回正道。阿军找到这个孩子,假扮被他抢钱小孩的“大佬”,要这孩子跟着他“混”。原来,孩子知道自己妈妈有重病,为了不让妈妈继续工作受累,孩子想尽办法找钱,甚至私下打三份工。孩子还有一个说不出来的想法——通过做坏事来引起妈妈重视,多点时间陪在自己身边。
阿军为这个孩子的心思震动。他跟妈妈聊了很久,并策划一个场合——双方用两天两夜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好好沟通一次。
一星期后,当阿军再来到这个家时,怎么也没想到是那样一幕场景——在足足一周168个小时里,除了困极打个盹以外,母子双方谁都不愿意陷入沉睡。妈妈说:“我怕一闭上眼,将永远无法睁开眼睛再看儿子一次。”儿子说:“我很困,但我怕在睡梦中失去亲爱的妈妈。妈妈我错了,我一定会努力补回落下的功课,我要妈妈陪我上大学。”
直到第八天,母亲终于支持不住,晕倒了。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儿子扑到阿军怀里大哭,“我醒得太迟……”这个孩子谢绝一切资助,执意孤身到外地半工半读。由于走得匆忙,他至今不知道阿军这个“大佬”的真实身份。
这是埋在阿军心中一个最悲伤的故事,他每每说起来都忍不住落泪。
“我太理解这些孩子了。”一提到游走在边缘的孩子,阿军便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做过“古惑仔”的他觉得没人比自己更适合做“后进少年”的挽救工作,而一次接一次的成功使阿军最初对认同的渴望,逐渐演化成一种使命。
“每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想得到认可。可如果从小学习不好不听话,主流社会就会‘不跟他们玩’,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边缘化’。这些孩子会有种被社会抛弃、误解的感觉,时间长了,就可能自暴自弃,越走越远。”阿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这些孩子都有着许多不足为外人知道的故事,阿军觉得,自己走近这些“后进孩子”,是让曾经关上的那扇心灵之窗重新洒进阳光,告诉他们还有重新得到社会接受的希望和路径。
“我从不说教,只有做他们的亲人才知道怎样引导他们,这是治标又治本的方法。我有时想,走近他们真有那么难吗,又不是上战场去打仗,但是有多少人真正肯走近他们?”
对这些孩子,聪明的阿军有着一肚子的“创意”——他最爱装扮成江湖上的“大佬”,利用自己过去在江湖上“漂”的经验来吸引孩子们,“拉帮结派”后孩子们才发现这个“门派”从不干坏事,“大佬”只带他们到处去玩,和他们聊天……阿军也爱三更半夜去网上的游戏社区闲逛,寻找那些内心空虚而依恋网络游戏的少年,主动找他们聊天,邀请他们参加同龄人的活动。少女小雪就是这样摆脱了网瘾,去年考上了广东教育学院。
每个个案都是难啃的骨头,做成功一个动辄要花几个月时间,借钱和被人打是常事,还需要有常人难有的耐心。“也许我真是偏执,我觉得自己天生就有帮这些孩子发出声音的使命,替他们争取社会认同。每当看到他们转变,找到自己的轨道,我感到自己像一个使者。”说到这里,阿军忍不住带点自嘲地笑笑。
“你能想象那种自豪感吗?如果说目的,这就是我的目的。你想,我有1000多个弟弟妹妹,他们回头,将来要给这个社会创造多少东西?一想到这个,我太自豪了。”今天的阿军,早已剪去怪异头发。“匪气”全无了,但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有人格魅力,那些弟弟妹妹全愿意听他的。
阿军曾说过,等他改造成功的收下1000个干弟弟或干妹妹后,就离开志愿者事业;但现在已超过900多个干妹妹、300多个干弟弟,他却改了想法——“我变贪心了,1万个更好,弟妹越多意味着志愿者队伍越壮大。”而做志愿者,也确实成为了阿军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水和空气,每天都不能分离。
源 泉
“有人说我比傻瓜还要傻,现在就缺我这种傻瓜啊。”
做志愿者的工作从来就不是轰轰烈烈的。相反,很多时候,其琐
碎和狼狈让人感叹。这其中的支柱就不仅仅是瞬间的自豪感了。为了省钱和避免打瞌睡坐过站,他有不坐公交车的“怪癖”。他习惯走路——脚上的廉价皮鞋甩得劈啪作响,鞋底穿一段时间就被120公斤的体重磨出一个大洞。阿军妈妈刘克玲在床下随手一翻,便翻出数双千疮百孔的鞋子来。
阿军有最“耗鞋”的一次。他有时候脑筋似乎“死”得很彻底——竟用脚丈量从东莞到广州数十公里的距离。为了救助东莞一个打工妹,他接到求救电话后飞奔过去,钱包却在路上被偷走了。
等做通了这位打工妹的工作,已是夜里11时了。阿军说他决不会向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哪怕只借个回家的钱。他不愿意惊扰可能已经熟睡的妈妈,怕她担心,唯一的办法只能步行。那个黑夜,一个硕大的身影一直沿着公路走,累了就停一停,然后再接着走。直到第二天,他才走回广州,一双皮鞋被磨得底都掉了。
今年五四青年节前,阿军要给青年朋友们作报告,上个月底被团市委安排至白云山上“封闭”准备讲稿。三天里他一直坐立不安,每天嚷着要下山。
恰巧此时,家住海珠区前进路的李婆婆终于忍不住找到残联投诉:“为什么这个月你们没有给我送来慰问金?”残联的工作人员一下子蒙了:“我们根本就没送过钱呀!”
李婆婆这才知道,每个月200元的“慰问金”都是阿军自己出的——自从5年前通过一份残疾人调查报告找到李婆婆后,每个月他都“代表”残联来看望老人。
婆婆一家七口20多年来一直挤在18平方米的小屋里。大女儿阿英是聋哑人,因常年被丈夫虐待而重病缠身。4月26日,苦命的阿英猝然撒手人寰——那是阿军“上山”的第一天。就是这个消息让阿军牵肠挂肚,作完报告,临近月尾身无分文的他偷偷把妈妈拉到一边,妈妈给他塞了几百元。
从白云山上下来,阿军第一件事就是赶到李家。他把口袋里的钱翻出200元,想想又加了100元,低头一把塞到李婆婆手里。明白真相的李婆婆这次怎么都不肯收下。阿军急得额头一片汗,俯在婆婆耳边细语,“出了事,家里要用钱的”,一溜烟跑了。婆婆看着这个儿子一般的孩子,摇头呢喃:“肥仔啊,好仔一个……”
“有人说我比傻瓜还要傻,说到我的心坎上了。现在就缺我这种傻瓜啊。”阿军说过,帮助别人会有种被需要感,这让他幸福。
“再傻也要傻下去。”这种幸福的强烈程度甚至让阿军觉得,值得用自己的一生来坚持。他内心深处充满对受助者的感恩——绝症病人的渴望和斗志,特困老人的乐观和坚韧,边缘孩子身上隐藏的善意和仗义……被人需要的成就感和从中得到的人生体验,是阿军的幸福源泉,也日复一日地洗涤着纯净着他的心灵。
成 长
“我那是我人生最激动的一次,我骄傲得马上回家告诉妈妈。”
2002年,赵广军因为挽救后进少年的工作初见成效,被任命为广州志愿者协会外展队队长,这个认可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他分明看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正在为他开启一个事业的舞台。
阿军诚恳地说,他10年里做了很多蠢事。譬如,主动要求领导给他颁奖。2002年,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些志愿者获了奖,阿军很着急。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到领导面前申请一个“奖”给自己。
“都不知道怎么开得了口”,说起当年,阿军忍不住憨笑。“想给妈妈一个交代,她老问我在干什么,想着有个组织发的证书,她就明白了。”
妈妈刘克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操碎了心,“那段时间阿军总是一个人早出晚归,老往外面跑,问他也是吞吞吐吐。”后来担心变成了害怕。阿军在外“争夺”那些孩子,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一次他裤子烂了好几个地方,身上擦伤了一大片,说是坐摩托跌伤。晚上妈妈听他躲在自己房里打电话,“今天为了那个孩子,被人打了”。
母亲的心实在很痛,她哭着反对儿子做这个志愿者。说不过,便激他:“你说你做志愿者,人家做半年就有奖了,你做几年都拿不到,到底是不是在做?”
为了向母亲证明,憨厚的儿子想不出别的方法。“一拿到我就后悔了。现在奖越来越多,我才明白奖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别人以为我做那么多只是为了拿奖,多冤枉。”
来自四周的注意和肯定,是阿军成长肥沃的土壤。1999年,他做志愿者不过两年,就被工作单位任命为车间的团支部书记。年轻的阿军激动得当场洒泪,“那是我人生中最激动的一次,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骄傲得马上回家告诉妈妈!”
此后是外展组组长、外展队队长,“在志愿者协会里担任‘中层’领导”,随后是残联和全国颁发的各种奖项。他的进步,街道党工委也看在眼里——就在今年初,赵广军光荣地被江南中街党工委批准为中共党员。如今他成了公众人物,向他学习的志愿爱心行动蔓延到社区的每个角落。
“领导认可我,老人们夸我,那么多人需要我,我感到自己很重要,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社会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这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成长中的阿军深刻地感受到,得到认同的幸福无与伦比。
当然,成长的代价也如影相随。2005年,未婚妻的离去是阿军至今不可触碰的痛。
女孩和阿军是一起做志愿者时认识的,两个人在非典横行时还一起到病房去开导非典患者。“做志愿者给我带来了缘分,也正是做志愿者让我失去了她。”
关于那一刻,阿军不愿说太多。我们只知道,女孩不能忍受阿军对“生命热线”的过于投入,每天凌晨三四时才回家,一有电话就要出门;也不能忍受阿军平时除了带她去看望孤寡老人就没别的事;还有阿军的钱都花去帮助别人,对自己的生活没有打算。
阿军内心的痛苦绵延至今。他无处诉说,一度以暴吃来排解。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他在两年里迅速增重30公斤。从照片上看,沐浴在爱河中的阿军比现在足足瘦上一圈。
“我不希望别人像我这样,为做这件事失去所爱的人,失去金钱、健康。”每当说到未来,阿军脸上的表情就会分外复杂,他不敢憧憬太多。“我渴望有人也来为我和我的家人做做志愿者,那样我会更幸福。”
阿军说他有一次不争气,团市委的领导看他平时太节省,专门带他去买了几件衣服,他当场就感动得痛哭流涕。这名播撒爱心的使者内心深处对关爱的渴望,让人感叹,但他在成长中为自己逐步找到解脱。
愧 疚
“我不是一个好仔。好仔都会为父母多尽点孝道,我没有。”
走近阿军的父母和家庭,走近他成长的这个城市,我们会找到阿军心里最有力的支撑。
“我不是一个好仔。好仔都会为父母多尽点孝道,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住的是父母。”阿军停住话头,他的眼睛红了。
几天前,赵广军搭乘的一辆“的士”的司机认出了他,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你根本不是正常人,你做这些事是为名为利,但有没有替你父母想过,他们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陪着你疯?”阿军一句也没有反驳。妈妈也在车上,轻声替阿军解释。到了下车的时候,司机留了一句话,“赵广军,你还是我最敬佩的人,但你不能这么傻,要留点钱给父母啊……”
阿军把自己关在房里痛哭了一场。“妈妈老帮我说话,其实她多么想哭……”
开通“生命热线”后阿军每个月有惊人的话费,妈妈有一次帮他交费,单子一打2000多元。人家都以为这么多话费机主一定是个大老板,事实上阿军10年来没给过家里一分钱。一家人至今挤在晓园东一个面积仅40平方米的小房子里,阿军现住的房间是由阳台改建的不到5平方米的小房间;在姐姐出嫁前,他只能蜷缩在房间顶部一个高仅1米的小阁楼里,硕大的身躯每天要“钻”进去才能睡觉。
2000年,阿军的父母相继下岗。妈妈刘克玲身体不好,一双腿早年下乡时落下病根,先后两次濒临瘫痪,如今大热天也要穿两条长裤。下岗后她急坏了,到处托人“打广告”找工作——到菜市为人看过档口,返聘到原单位饭堂工作,每天像陀螺般。
有这个特殊的儿子,一家人10年来节省至极。刘克玲半个月前滑倒在地,一直舍不得去医院疗伤,脸上豆大的红疤至今未褪。父亲赵伯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通宵值班的保卫工作,每天清晨熬完夜回到家除了一碗清汤面什么都不肯吃。为省水电,家里的洗衣机基本不开,老人每天用手洗衣。
可是即使这样家里也攒不下来钱,“说出去不怕笑话,贼来都不怕,要有什么急事要我拿5000元,还真拿不出。”刘姨说。
如此俭朴的老人,对儿子却有求必应。阿军每到月底总要偷偷找妈妈几次,他不直接拿,说要“换碎纸”。心里明白的妈妈几百元直接塞给他,从来不“换”。
阿军向妈妈拿的最大一笔钱,是一位残疾人心脏病发的手术费,他回家要2000元。妈妈心里明白,用这笔钱的人一般来说肯定还不起,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回头就凑给儿子。“很多人都跟我说这是个无底洞,但钱是挣来花的,儿子选好了路,我们就要尽力帮他到干不动为止。”
赵伯说老伴当着儿子的面总是乐呵呵的,背后偷偷抹泪。这10年是母亲最欣慰满足的10年,也是最担惊受怕的10年。她的生活状态伴随着儿子发生急剧的变化。“以前每天晚上七八点就能睡觉,现在不行,老失眠。每天听不到儿子的呼噜声响起来,我就睡不着,她说。”
母亲做的,儿子从小就看在眼里。老夫妇是楼里公认的热心人,记者和刘姨聊天的时候,住楼上的赖姨特意进门来夸这一家人。“我们这座楼平时谁有点麻烦,肥仔都包了。水压不够我们楼上老没有水,赵伯刘姨招呼我们来家里随便洗澡洗衣服。”刘姨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个迷路的外地军嫂,腿脚不好的她一口气把人从海珠区送到芳村白鹤洞。
“我们常跟儿子说,帮人家,百年归老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够了。我们不想出名,报不报道我们都一直这样做。如果为名为利,几年前就坚持不住了。”刘姨一直为报告团在白云山上的住所感到不安,“房费很贵啊,疗养?不用了。我们这么平凡,付出不算多,不应该得到这么多啊。”
出生在广州杨巷的阿军是个地道的“西关仔”。妈妈即使在他做“古惑仔”时都坚信,孩子的本性不坏。在赵家那个小小的客厅里,一幅赵爸爸亲手做的剪纸特别引人注目,白色衬底上是鲜红而工整的三个大字:“爱与善”。这三个大字,伴随广军从童年走到而立之年。
2000年可算是这家人的“倒霉年”,一家四口三个下岗,剩下阿军一个不眠不休地做他那个志愿者,一家人的生存压力可想而知。现在回头想来,刘姨和赵伯没有什么埋怨,却对帮助他们的“贵人”感激不已。“帮我们找工作的朋友,帮我女儿找工作的街坊,还有支持阿军的好心人,我们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在这片土地上,夫妇俩身上打着广州人务实善良的烙印,知恩感恩的朴实情义从小植入儿女的心底。
责 任
“我最怕的不是病痛,是手机丢了,生命热线打不通。”
“做得越多,社会责任就越重。我必须坚持下去,不能让我和我的同伴的行为受到任何质疑。”对这份事业、这个城市给自己提供的舞台,阿军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不知不觉中,这个典型的“广州仔”把志愿者服务当成无法割舍的责任。找到更多和他一样热爱这份事业的同路人,是他对今后人生的最大期望。
打到“生命热线”的电话,最多时一天有160多个。4月28日在白云山上,阿军妈妈为了让阿军专心准备作报告,执意“没收”了他的手机。凌晨零时后,趁着妈妈熟睡,他取回手机接听电话,电话一直打到4时。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是阿军的常态。他对接电话有着近乎执著的狂热,人们不理解是因为不知道他心底有一道深深的伤痕。
几年前,阿军在外地做志愿服务,手机不在服务区。回到广州时看到一条短信:“你看到短信时,我已在天堂笑你了。生命热线,有名无实!”阿军疯狂拨打多次后终于接通了这个电话,听筒那边是一个苍老悲痛的母亲声音,女儿已经离世了。阿军受到巨大的打击,至今自责。
面对沉重的责任,阿军常觉得喘不过气来。现在跟着他的四个主力人员都是当初从边缘少年转变而来的志愿者,来自香港的小冼为了跟着他做个案,连外婆去世都没赶上看最后一眼。这让阿军痛苦异常,“他们为了这个事业也为了我这个大哥在撑。”
“我们不是神,只有更多人来参与才能缓解这种压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让阿军最伤心的是“生命热线”资源被滥用——“有人绕来绕去说很久,最后才说只是打来试一试而已。有家长说自己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教,才三岁你都不愿意付出耐心去教?有时我们在做小孩子的工作,有的家长竟说,‘如果我的孩子出了问题,你要负责任!’”
阿军在精神上是富足的,但他的身体备受摧残。由于长期的体力透支,他严重虚胖;最近这几年每年都要跟死神斗一把——2003年疑似中风;2004年做志愿服务时感染病毒得了急性蜂窝炎;2005年12月期间他的血压舒张压和收缩压分别高达140和超过200!他就像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桶”,只要情绪激动或动作猛烈都有爆血管的危险。2006年,通过药物治疗阿军的血压稍微降了一点,但是疼痛难耐的腰肌劳损随即袭来,让他夜不成眠。
最近团市委为阿军特别安排了一次体检,在报告上他身体的问题写满了半页纸——严重高血压、糖尿病、心肌炎、心血管问题……他的血压重新“冲”了上去——这次舒张压和收缩压分别是135和180,再次达到了成人高血压分期的最严重等级,随时有中风和心肌梗死的危险。今天上午,阿军被“强制”安排进入医院治疗,昨天下午记者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带点无奈地表示已经做好住院准备。
然而阿军心底并不怕病痛,“我最怕的事是手机丢了,热线电话打不通。只要我人在,‘生命热线’就在。”这个骨子里有英雄主义色彩的人盼望轰轰烈烈,所以他并不讳言自己也许有一天会倒在志愿者的岗位上,“只有真正倒下那一天,才能好好休息一下。”
“但我想我不会错,我深信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先去做,这个城市会爱惜这样的人,那么为什么我不做呢?”在说这句话时,阿军又傻傻地笑了。
当初如“伯乐”般接纳和培养赵广军的团市委正在策划一系列把“赵氏”志愿服务推广为长效机制的活动——今年4月份专门成立“赵广军志愿者服务队”,由华师、华农等高校学习心理专业的大学生组成一支20人的队伍,每日上午8时至晚上零时负责接听长期开通的“赵广军生命热线”,求助者只要拨打“114”就可直接转到这条热线。团市委副书记、广州青年志愿者协会理事长折志凌表示,这个队伍将逐渐壮大,将来发展到200人甚至更大的规模。同时,团市委正与司法局探讨在广州市少管所建立“赵广军志愿帮教室”。目前,团市委已组建赵广军先进事迹报告团,向全市发出向赵广军学习的通知号召。
记者手记:朴素的真谛
刚结束的五一长假,我们没有休息。陪着赵广军奔波在广州的烈日下,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却追不上他匆匆的脚步。晚上回到家抚着自己快散架的躯体,我们控制不住脑海里的翻腾:所谓幸福,到底是什么?
肥仔阿军的成长之路,几乎和这个社会上所有的成功者都不相同。他平凡、普通,甚至有着并不是太光彩的过去,正在做着的事情琐碎而艰辛。但他分明是幸福的,我们在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体味得细微而真切。
阿军喜欢与人探讨关于幸福的定义。他觉得幸福别人给不了,必须从自己内心长出来。
现代社会张扬个性,每个人都需要幸福感和成就感。一身英雄主义色彩的阿军说他尤其需要,于是他选择了一条最特殊的道路——彻底忘掉自我来满足他人。正因为这条路太特殊,他的背影常常是孤独的,但他不断得到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认同,那种外人难以企及的巅峰体验让他欲罢不能。
我想,在世人公认的种种成功之外,阿军在为人们提供心灵获得幸福的另一种可能——那也许是最朴素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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